■大刚只是一个首钢电焊工人，月收入不到1000元，很普通
　　■20年前，别人推荐的大夫治好了他多年的眼疾，大刚就动了帮人找大夫的念头，一找就是20年
　　■20年来，他认识京城3000多个好大夫，他知道哪些大夫治什么病厉害，还帮病人省钱，他把他们推荐给寻求帮助的病人
　　■他的咨询工作室外每天都有几十名患者在耐心地排队
　　■有了名气，不少网站、商家要和他合作，他第一句话就是：对不对老百姓收钱？

　　看病还是看医生？

　　十几年前，忘了是哪儿不自在了，反正偶然去了医院。一进门，大夫就两句话：“什么病？吃什么药？”当时年少无知，还嗫嚅着什么哪哪不舒服之类的废话。现在想起来，应该马上仰天大笑三声，然后故作潇洒地离去为是。
　　看病又叫看大夫，意思已经很清楚，去“看”的乃是大夫。至于病吗，那还是您自己的，留着自己慢慢看吧。
　　后来年纪稍长，求教过了真正的高人，才知道点医道之难。那位老先生门口也总是排着长队，我亲眼看见他曾经怎么解除一些病人多年之痛，这是骗不来人的真家伙。然而，对一些所谓名医的方子，老先生虽然不置可否，却暗自摇头。
　　当时总算有点明白，“医”这东西，有些大夫是一辈子也没弄懂的。大夫不懂，只好病人自己懂了。去医院看病，先得知道自己是什么科，如今什么都讲专业化，各科分得很细致，比如一个心就好像有心内、心外、心电之类。病人不是半个行家，进医院转向伤的神都够再病一场。好容易走对了门，你还不知道面前的是个什么大夫。前一阵有人做个调查，居然发现近一半人现在有病都自己对症买药，不敢再劳医院费心了。
　　当个好大夫难，当个病人居然也不容易，于是就只能靠大刚了。
　　二十多年的工夫耗进去，大刚是成了明白人。可一位普通工人，自己的生活尚且艰难，一周7天地免费给大家指点求医门径，起早摸黑自己还要倒贴，大刚是上辈子欠谁的吗？北京有大刚，天津、上海的大刚又在哪儿？
　　看病本来不易，好大夫更加难得，事出无奈，大刚那里少不了人上门。可大刚毕竟是医院的编外人士，难不成这些事就算在他头上，别人就不必操心了？大刚也说，这些事该有人管。
　　当然，没有大刚，没有人管，病也照样看，好大夫门口排的长队，不全是大刚指点来的。可医家有救人济世之仁，不能让病人来医院，就只欣赏新盖的门诊大楼吧。
　　人命关天哪。

　　老话说，“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屠”，那大刚造的浮屠少说该有几百级了吧。
　　大刚本名刘传刚，今年44岁，是首钢的一位电焊工人，很普通，可这样普通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。二十多年来，大刚利用业余时间跑遍了京城大小医院，对三千多位名医的专长如数家珍。就凭这，大刚免费为上万患者提供了非常有效的医疗信息咨询，救人无数。
　　现在，一周7天，大刚的医疗咨询室门口都排着长队，大刚忙得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。大刚月收入不满千元，爱人下岗，母亲没有收入，家里还有正在念高中的儿子，经济条件并不宽裕，可大刚的医疗咨询还是分文不取。
　　大刚出名了，不断有人找到大刚，想利用他的名声和资源搞商业开发，大刚全部婉言谢绝了。但是，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大刚，包括那些得到他帮助的人。

　　1、每周7天，每天N小时，大刚都要在工作室接受好几十号病人的咨询，连大年初二都不歇。这些天南海北的病人排队好几个小时，就为了他一张推荐医生的有些简陋的小纸片。而大刚为此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，工作时间紧张得连上厕所都只能小跑。

　　找大刚不太容易。打电话过去，大刚家里和求医工作室的电话几乎永远处于占线状态。好不容易找个空拨进去了，传来的却是电话录音。录音提示，需要医疗咨询的人请到求医工作室，并且详细地说明了乘车路线，光公交线路就报了二十来路车。
　　从地铁苹果园站出来，再乘几站公交车下来后，周围一带已经不再是那么车水马龙。一问大刚工作室，附近几个小区传达室的人都知道，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询问。一路上，有两三处指向大刚工作室的红漆路标。
　　拐进一个小区里面，远远看到一间有人排队的平房，这就是大刚工作室了。排队的人有二十多号，一大半人都坐在凳子上，这是大刚工作室准备好的圆凳。等候者们的口音天南海北，所有人都等得很耐心。
　　工作室十多平方米的小屋被隔成了两间，进门处大的一间供求医者等候，里面挂满了痊愈病人送的锦旗，一张长条桌子上堆了数百封全国各地的来信。随手拿起几封，全都撕开过了。里面一间是大刚用来为求医者单独咨询的，里面的人出来一个，排队的人就进去一个，这是为了免得求医者不好意思开口。很容易让人想到，病患是一种个人隐私。
　　大年初二，大刚工作室就开始服务了，每天下午两点开门，“晚上关门没点儿”，什么时候来求医的人都咨询完了，大刚才能撤退。一周7天，天天如此，大刚解释：“不能休息，一休息就都上我家来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，大刚笑嘻嘻的。
　　每个从工作室出来的人，手上都拿了一张印刷简单的小纸片，上面有大刚写好的医院的地址和大夫的名字。纸片上头印着“要健康找大刚”，“公益”两个红字尤其醒目，下面有大刚的一个私章。一个中年男人从工作室出来，一边走一边感慨：“排了3个小时队，就为了这么一张纸片！”
　　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，这几个小时值得。来找大刚的求医者，多是久治不愈的患者，短则数月半年，长的有几十年的老病号。
　　一位来自丰台的患者有头晕症，公共汽车连一站都不能乘，40年找遍大夫未能治愈。大刚给介绍了一位大夫，把40年的老病根一举拔除。另一位口腔严重溃疡的患者，饭都没法吃，四处求医问药不见效果。又是经大刚指点迷津，一个月就妙手回春。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，大刚这“名医通”不是吹的，每天几十人的队伍就这么排出来了。
　　这天最后两位求医者是山东来的母女俩，问的是视神经萎缩。大刚推荐完大夫送她们到门口，略微犹豫一下说：“要是家里条件不好，就不要来北京看了。视神经萎缩是世界难题……”母女俩似懂非懂地点头致谢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　　这个时候已经接近晚上8点了，从下午两点到现在，大刚只小跑着去了几十米外的公共厕所两次，其余时间一直没动过地方。

　　2、1983年，别人推荐的大夫治好了大刚多年的眼疾，后来大刚就动了帮别人找大夫的念头，从此一找就是二十多年。现在，大刚了解京城三千多名医，很多医生都会特别给大刚介绍来的病人予以方便。可大刚不愿给医生制造负担，经常自己帮助病人排号，一排就是一通宵。

　　做起了公益医疗咨询，源于大刚自己的病。
　　大刚小时候泪腺有毛病，眼泪总是止不住，多年来看了很多大夫都不见效。1983年有人推荐给大刚一位301医院的教授，二十多年的眼疾手到病除。这件事情触动了大刚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思。
　　后来，大刚陪人去整形医院看病，发现一位大夫裂唇整形手术效果非常好，但其他大夫往往达不到这个水准。大刚心里一动，整形手术找对大夫至关重要，从此就动了想了解不同整形大夫专业长处的念头。自己看病的经历再次触发大刚，不仅整形，看什么病都要找对大夫。
　　从此大刚就利用业余时间，跑遍北京各大医院打听什么大夫能治疗什么病症，这一打听就是二十多年。为了了解真实情况，大刚留神观察哪位大夫的病人多，找机会询问病人、医院的“号贩子”，有时为了摸清底细，还自己装病去挂号看病。甚至大刚的父亲也曾经被调动起来，成为大刚测试大夫能耐的试验对象。
　　就这样，大刚慢慢地对京城三千多位名医有了一笔账。接受求医者咨询的时候，大刚极少翻阅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大夫名册，凭记忆就能准确地提供相关医院和大夫的情况。不光这样，大刚自己几乎也成了半个大夫，试着问他几个不太熟悉的冷僻病症，大刚居然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。有一位患者的手脚都长了脓包，跑了几家大医院，连是什么病都说不上来。一找到大刚，不但马上说出病症，而且给他指点了合适的医院和大夫。
　　时间长了，来找大刚的求医者络绎不绝。大刚把家里和工作室的电话都改成了录音电话，一方面是确实没有工夫接听，一方面也希望能当面了解求医者的病情，以便给个准确的答复。
　　京城一些名医的门诊，被慕名前来的就医者挤破了门，最贵的号被“号贩子”炒到了一千三百多元。但是求医者凭大刚的一张条子，不少名医都愿意给病人加个号，这种成就感让大刚心满意足。
　　不过，大刚也并不愿意过多使用这种便利，他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是“别给别人制造负担”。因此很多时候，大刚自己跑到医院给求医者排号。北京有的热门医院，第二天的号头天晚上就开始排队了。大刚就拿一把躺椅到医院通宵排队，跟人打牌闲聊打发一晚上的时间：“也不觉得怎么累，挺好玩的。”
　　“好玩”是大刚的另一句口头禅，但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大刚的动机就这么单纯。就在大刚工作室外面，一位排队的求医者狐疑地打听：“真的不收费？”另一位老于世故地回答：“他这儿不收钱。从他推荐的大夫那儿，挂号费里他有提成。”那一位恍然大悟：“哦——不过这也应该。”

　　3、虽然很忙，但大刚还是爱管闲事。他照应找自己的患者，甚至还照顾患者家属；他在路上碰到紧急发作的癫痫病人，会主动帮忙救治；他甚至还管超市营业员的服务态度，热心组织中学同学聚会，还给身边的朋友当红娘。

　　然而，这个“应该”大刚也没觉得“应该”。虽然有这种曲解，但大刚还是照样乐呵呵地帮别人。在医院门口，一位下肢行动不便的老人在家人搀扶下却上不了出租车，大刚跑过去，把老人抱上了前座，顺手关上车门。“你认识他们？”“不认识。”
　　在医院里，大刚不但照应自己推荐的患者，连患者家属都管。一位陪伴患者的家属老捂着肚子，大刚一看：“肚子疼了？是早上出来着凉了？”大刚就拿自己带的杯子，跑到医院的开水供应点打满一杯开水，让人家拿热水暖着肚子。这份耐性和脾气不是一般的好。
　　这种事大刚多了去了。大刚和爱人、孩子骑车出去玩，骑在后面的大刚看见有人在路上癫痫发作晕过去了。他赶忙下车拉住一位路过的大妈：“大妈你别走，我去救救他。”大妈奇怪：“为什么我不能走？”大刚说：“你给我当证人，万一有点事，您给我当证人。”大妈说：“行，你赶紧去吧！”大刚这才掐着人中，把那人给救过来了。大刚有时候爱说自己傻，可这关键时刻的机灵劲，一般人还真没有。
　　大刚早上4点半赶去医院给患者排号，地铁首班车还没发，大刚就在一家超市等着。营业员看见大刚不买东西，就有点嘀嘀咕咕。大刚不介意，还一门心思挺来劲地跟营业员讲究：“你是超市，东西、物价要美，态度也得美啊。”去自由市场买菜，大刚的自行车挡在菜摊子前面，菜贩嫌影响生意，说话还很不客气。大刚和菜贩耍贫：“这是你家的地啊？有房产证吗？你看，本来我这菜都打算在你这儿买哪。”
　　大刚好像生来就是这么一副古道热肠。中学同学多年不见，能张张罗罗把班主任和同学煽乎到一起热闹一场的，也就只有大刚了。包括在同事朋友间牵线搭桥当红娘，大刚也乐意插一手。大刚有自己的套路，看着两个人人品、生活方式都差不离，大刚才出手，命中率听说还不低。
　　大刚管得这么宽，时间长了，人家有什么事都爱找大刚。大刚曾经在工地上领着几十名外来农民工干活，这些工友兄弟们工作服破了，自行车坏了，冬天没有棉衣，家里急等用钱，全是大刚包办。

　　4、对现在的医疗，大刚有些不满。他推荐的名医，不仅医术要高明，医德也一定要好,原则就是“不能让病人花冤枉钱”。跟着大刚去医院就会发现，他在医院很是轻车熟路，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他简直就是长在医院的。

　　早上7点不到，北京初春的晨光还不十分透亮。走进一家西城区大医院的挂号大厅，能把人吓一大跳，百来平方米的大厅黑压压地拥着两百多人。医院7点开始挂号，为了帮一位外地患者排号，住在石景山的大刚早早就到了。
　　挂完号，大刚转身就碰见一位也是他推荐来的患者，打听了一下对方的治疗情况，大刚又陪着同是当天来看病的中学班主任夫妇出门吃早饭去了。
　　给班主任的爱人看病的是一位老中医，老先生路过走廊的工夫，大刚眼睛瞄着悄悄地说：“这位大夫是我老师自己找到的，治疗效果不错，以前我就没听说过。”“你也有不知道的大夫？”“北京的专家太多了，我也知道得不全。”不过，这位老先生这次肯定又丰富了大刚的名医榜。
　　要上大刚这张名医榜还不太容易，不但医术要高，医德还得好：“不能让病人花冤枉钱。”大刚推荐大夫还有一个章程，能不做手术就尽量不做手术，能推荐中医就尽可能推荐中医。一个重要原因，就是中医不但效果很好，而且费用低。
　　“你发现没有？现在医院里拿片子的比过去多多了。多大的病啊，就照片子！”大刚眼睁睁看着医院二十多年的变化，对这里有旁人少有的敏锐：“是人就造影、就搭桥啊？”有的医院一年做的血管造影手术，赶得上别的一个国家的量，大刚声音里带着不屑：“都是钱闹的。”大刚推荐为病人省钱的大夫，除了一副厚道心肠，似乎还多少有一点对现状的反弹。
　　八点来钟，大刚挂好号的患者赶到了，偏生头天把病历、B超交费收据都丢了。大刚二话不说，领着患者去医院财务处、办公室一通跑，开出了交费证明，把患者送进B超室，然后坐在走廊里安心等待。
　　楼层值班护士喊：“大刚，送你样东西。”递过来一本医院某科的宣传手册，大刚笑着说“谢谢”。一会儿有人走过来看见大刚：“你在这儿哪！”坐过来跟大刚讨论。看着大刚在医院轻车熟路的样子，有时候会觉得他简直就是长在医院的。
　　B超做完，这才到了大刚推荐的耳鼻喉科大夫那里。“这位教授特别专，就看这一块。”大刚在喉咙前比画了一下。以前一个孩子就是这个部位出问题，大刚给推荐了这位大夫，一看片子就马上说是肿瘤。
　　果然，大夫检查完病人、看了B超结果就嘱咐：“没事，过半年再来看看。不管谁让做手术，都别理。”这就是大刚推荐的大夫。

　　5、大刚月收入不足千元，爱人也没有多少钱。去年，大刚七十多岁的父亲还在外面打工贴补家用，家里还有正在念高中的孩子。但大刚就是不跟那些谈钱的人合作，他坚持免费咨询，但有时他也会想：要是有人能帮帮我该有多好。

　　大刚上一次电视，就得组织一次大规模咨询。2004年大刚又上了电视节目，电视台的电话被观众打爆了。于是大刚12月份在首钢东门咨询了一天。从上午8点半到晚上6点半，大刚只上了一趟厕所，饭都没来得及吃，在隆冬的露天里接待了六百多人。
　　公益的大旗树起来了，居委会和大刚的单位首钢顺水推舟，给大刚作了特别安排。2005年3月，大刚坐进了大刚工作室。每天除接待患者、跑医院外，大刚还要回复全国各地的咨询来信：“比上班还累。”
　　大刚月收入不足千元，爱人下岗后另找了一份工作，家里除了父母，还有正在念高中的孩子。可大刚免费咨询花费的交通、通讯、印刷、纸张、信封、邮票等等开销，全部自己埋单。就这样捉襟见肘，大刚还不自量力地去管闲事。
　　大刚偶然看见小区附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脑袋特别大，知道这是积水，就跑去跟孩子家长商量，要不要找个地方看看。不料这孩子已经过了治疗期，不能再恢复了。孩子因为这个病不能上学，大刚就花三十多元买了本小学生字典送给孩子：“有了这个，一样能学习。”以后孩子老远看见大刚就喊“叔叔”，大刚就觉得心里挺舒坦。
　　一位外地患者由大刚推荐大夫，看了病开完药，回家的路费不够了。大刚大包大揽：“这事我来管吧。”大夫问：“你怎么管？”大刚说：“不是差50块钱吗？我给他就完了。”“他要是不还怎么办？”这个大刚没想过，不还反正也给了。
　　以大刚的家庭经济状况，这样的公益对他来说太不轻松了，可大刚说：“我能吃饱就行。”实际上，直到去年，大刚七十多岁的父亲还在外面打工贴补家用。
　　大刚有了名气，他的资源和名声招来了不少想和他合作的人，“刚才还来了一个。”大刚指着一张名片，上面印着一个知名网站的标志。对这些来访者，大刚第一句都是：“对不对老百姓收钱？”下面的话就不必说了。
　　不是公益的路子，大刚什么都不想谈。偶尔有患者过意不去，会给一点费用作为对大刚的支持，大刚把这些钱全都用在了咨询服务上。一天下来，一身疲惫的大刚有时也会想：要是有人能帮帮我，我能把这个公益事业办得更好。
　　大刚帮了那么多人，谁能帮帮大刚？